電改激蕩30年(下):被低估的9號文、辭職的處長及省為實體的復返與歸宿

發布時間:2018-04-02 11:54:56 點擊次數:0

今天將繼續連載《南方能源觀察》1月刊封面《電改激蕩30年:1987—2017三輪電改邏輯》,文章較長,建議收藏觀看!
 


前文回顧:

電改激蕩30年(上):省為實體的啟幕與是非

電改激蕩30年(中):史上首次過剩帶來的恐慌、裂變和重構
 

下篇

9號文:巨變前夜

發展放緩+電力過剩+電價未反映成本,是電力市場化的普遍動力,地方政府一旦被調動起來,就成為打破電力行業原有利益格局的主要力量,那么它將如何退出呢

沉寂很快被打破。


2012年。一股積蓄已久的情緒即將噴涌而出。


一家電力企業的一次年度務虛會上,主席臺上的主要負責人放下講話稿,脫稿說:“電力改革每五年就都會來一次。”他要求這家企業的核心骨干們要加強研究,因為這一次來的改革可能要修成正果。


 

此時正值第二輪電改滿10周年,如何判斷此輪改革成效,如何對待此輪改革遺產,如何評價此時行業現狀,成為業界以及輿論一時間的焦點。


 

一種觀點是,改革取得了積極的成效,理由是電力行業取得了大發展,發電側引入競爭后促進作用十分明顯,“裝機每年增長一億多千瓦,沒有這一次改革根本辦不到”。有的觀點認為,電力體制改革停滯不前,有些方面反而倒退了,此時的電力體制非計劃、非市場,最為糟糕,甚至比完全計劃還要壞。還有的觀點認為,別的國家從外部看中國的電力改革,認為中國是成功,墻內開花墻外香。


 

電力行業中,同時持有前兩種觀點較為普遍,并趁勢呼吁進一步推動改革。國家電監會希望在此時聯合各方力量打破僵局。在這一節點,國家電監會向中央提交了進一步推進電力改革的建議。此時提出建言的重要背景是,電荒正在向全國范圍蔓延,中央十分關切,電監會認為是因為市場機制的缺失導致了電荒,應盡快啟動電力改革,理順現行的扭曲機制,緩解電荒,改善發電企業的經營等。此舉也得到發電企業的呼應。


 

國家電監會在2007年已有嘗試呼吁改革,此時為第二輪電改滿5年。當年,在其推動下,國務院常務會議出臺了“十一五”電力體制改革方案——《關于“十一五”深化電力體制改革的實施意見》。但是這一穩妥務實的實施意見,除了“抓緊處理廠網分開遺留問題,逐步推進電網企業主輔分離改革”得到落實外,其他均無實施。


 

再度啟動改革,比以往更需要足夠的理由。


 

此時的電監會已敏銳判斷出直購電可以成為新的突破口。因為直購電操作簡單,對既有格局的利益觸動小于建立區域市場,最關鍵的是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都會支持降電價。


 

電監會負責人開始把更多精力放在了推廣大用戶直購電上。“他是一位政治人物,明白上面關心什么,需要什么,再去考慮他可以對此作什么貢獻。”一位官員說。這樸素的道理看似上不了臺面,卻是部分改革的運行邏輯。


 

2012年11月,國家電監會在學習貫徹十八大精神時強調,進一步統一對電力改革的認識,堅定改革信心,堅持改革方向,毫不動搖地繼續推進電力體制改革。要完善配套措施,全力推進大用戶直購電。


 

此時,至少包括國家電監會、國家能源局、國務院研究室等方面均就如何繼續推進電改提出思路。一位知悉內情的官員說,各種方案都有涉及,重組區域公司、輸配分開、調度獨立、建立電力市場,嚴格監管中間環節等。


 

國務院研究室相關人士的方案提出的思路是,實施調度交易獨立,取消不合理的發電計劃,建立市場化電價機制,對電網單獨定價、監管,改革電網考核辦法等。


 

國家能源局相關人士的方案則提出,將電力交易機構從電網分離,電力調度仍由電網企業行使,核定獨立輸配電價,為電力“多買多賣”創造條件。改革中后期,可根據電力發展需要和市場發育程度,適時推行調度獨立、輸配分離、配售分開等改革。


 

國家電監會其中一種方案是繼續堅持5號文,為了減少阻力組建完全獨立的區域公司,并同時實行輸配分開,建立區域市場。國家電監會的另外一種觀點則是在售電環節引入競爭,放開用戶,讓用戶有自主選擇權。


 

另一重要利益相關方國家電網公司時任總經理劉振亞在其2012年4月著作《中國電力與能源》提出“放開兩頭、監管中間,形成多買方和多賣方的電力市場”的改革路徑。


 

從上述表述看來,看似各有分歧,但往前走的“最大公約數”其實已經若隱若現。


 

經過十余年的實踐摸索和理論研究,有關各方對“加強對中間環節的監管”已形成共識。如何放開兩頭,中間環節如何監管成為重要的爭論議題。這場爭論在十八屆三中全會前后開始集中迸發。


 

2013年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稕Q定》提出,國有資本繼續控股經營的自然壟斷行業,實行以政企分開、政資分開、特許經營、政府監管為主要內容的改革,根據不同行業特點實行網運分開、放開競爭性業務,推進公共資源配置市場化,進一步破除各種形式的行政壟斷。推進水、石油、天然氣、電力、交通、電信等領域價格改革,放開競爭性環節價格。


 

此時,國家電監會和國家能源局合并為新的國家能源局。電監會與能源局的合并,至少解決了一個問題——避免兩個部門繼續在電力行業主導權上繼續扯皮以及博弈。此后,電力體制改革的快速推進佐證了兩機構合并的效果。


 

各方對這一改革方向無異議。改革路徑則有諸多分歧。參與爭論的各方觀點值得記錄。


 

國家電網公司原總經理助理提出,拆分電網解決不了電力工業存在的問題。


 

他認為,輸配分開無助于解決中國電力工業存在的問題。輸配分開本質上不能打破壟斷,只會增加中間管理環節,增加電網發展和運行成本。中國社科院一項課題研究表明,實行輸配分開將因管理體系重構增加固定成本500億—1100億元,日常生產協調成本每年增加130億—640億元,輸配分開有可能推高電價。其二,橫向拆分不利于電力資源在全國范圍內的優化配置。將全國電網拆分成若干個獨立的區域電網公司,會將全國電力市場割裂成若干區域市場,造成區域壁壘,增加區域電力市場之間協調的難度和成本。其三,將調度交易從電網分離出來并不能解決公平問題。主張調度交易與電網分離的人主要是擔心調度交易與電網一體化運作,電網調度和電力交易無法做到公平、公正。試想將調度交易從電網獨立出去就不會出現不公平、不公正問題嗎?如果沒有依法嚴格監管,調度交易機構放到哪兒都會出現不公平、不公正問題。


 

他的建議是,在發電側引入競爭機制,實現競價上網;在用電側競價購電,推進大用戶與發電企業直接交易試點,最終擴大到全部電力用戶。監管中間,就是建立獨立的電網電價機制,依法依規對電網安全、調度、交易、服務等進行監管。


 

曾任能源部國際合作司司長和國家電網公司顧問的謝紹雄則認為,今后電網的發展趨勢還可能是進一步整合,而不是拆分,電力改革似乎應當順應這個潮流。電力體制改革存在“體改先行,制改滯后”的問題,一直以來,人們比較熱衷于談論解體,卻較少認真研究甚或回避改制。廠網已經分開,而作為市場化改革核心的電價機制、項目審批機制和監管機制卻遲遲沒有到位。如果這樣繼續下去,只恐改革成本會越來越高,甚至會偏離建設和運營具有中國特色的安全、高效和環保的電力系統的根本目標。


 

場外的論戰和放風,只是改革博弈的一個縮影。


最高層定調全面深化改革后,更激烈的爭論在會議室內。


此時,電力行業的從業者或尚未意識到,降低實體經濟運行成本成為維持和提高國家競爭力重要舉措,更不會預見到中央領導會在重要會議直接挑明電價、氣價過高。一位副部級高管于會后當即要求收集相關電價信息,一對比才發現領導的數據無誤。若干年后,能源行業終于知道它們必須成為其中的重要“戰場”。


“要不要改,為什么要改,已經不能討論。執行層需要研究的是,改什么,如何改。”一位親歷者回憶說。


縱觀國際電力改革歷程,經濟發展放緩+電力行業產能過剩+電價未能反映真正成本,構成了電力行業市場化改革的最強大動力。在中國,這一天終于到來。


 

會議室內,直接參與討論的包括國家發改委體改司,運行局,價格司,基礎產業司以及國家能源局法改司,市場監管司,電力司和新能源司。企業方面則包括兩大電網公司和五大發電集團。


 

會議室內主要分為兩派,有的觀點是繼續進行體改,延續五號文確定的改革路徑,下決心組建實體化的區域公司,進行輸配分開。這一方案的阻力可想而知。另外一種觀點認為應當審時度勢,側重機制的改革,側重理順價格機制。最終的走向是以電力直接交易為電力改革突破口,加之推行售電側改革。


 

這一爭論決定的走向,讓地方政府成為意外的贏家。在征求意見階段過后,他們開始以強勢的姿態參與改革。在上一輪改革中,他們是被改革者之一,現在他們的身份即將轉換為改革的重要執行者。


 

回溯三十年改革歷程,電力行業最大的博弈在于中央與地方之間,以及中央政府的執行工具(電網企業和發電集團)與地方利益代表之間。


 

上一輪改革預定的其他步驟難以繼續,其中重要的原因是“未能實施并實現省為基礎的改革”。持這一觀點的人不在少數。


 

在行之有效的治理體系中,省級相關管理部門負責全省電力工業的管理。省級政府在諸如電力投資、資產所有和分電等方面的利益所在,自然也投以更多關注。


 

與2002年啟動的改革不同,此番醞釀中的改革思路或是對國情的回歸。然而,從理想者的視角看來,這正是改革操刀者的局限之處——利益多元化的時期,不會有所有人都滿意的改革方案。


 

2015年3月15日,《關于進一步深化電力體制改革的若干意見》(中發〔2015〕9號文》正式印發。


 

核心內容可概括為“三放開、一獨立、三加強”:有序放開輸配以外的競爭性環節電價,有序向社會資本放開配售電業務,有序放開公益性和調節性以外的發用電計劃,推進交易機構相對獨立,規范運行,繼續深化對區域電網建設和適合我國國情的輸配體制研究,進一步強化政府監管,進一步強化電力統籌規劃,進一步強化電力安全高效運行和可靠供應。


 

方案公布后,業界評價不一,有人感嘆方案終于出臺,并深感不易,有的專家稱之為妥協的產物,處處互相矛盾,有的專業人士則說內容“令人眼前一黑”,有的人則表示謹慎樂觀。


 

相對公允地說,拋開改革理想和教科書的理論,這一方案蘊含最大可能性在于,它正面承認了“省為基礎”,無論是輸配電價改革、直接交易推進、交易機構建立還是電力市場培育都給予省級政府相當的權限和任務。這些將會成為改革啟動和未來新秩序運行時重要的動力之一。


 

在這一理念之下,或是有意,或是無奈,中央出臺的改革方案以及中央主管部門印發的配套文件恰恰給地方層面的落地執行留下了不少空間。


 

電力交易機構組織形式就是一例。


國家能源局法改司原副司長劉剛曾對記者說:“關于交易機構的爭論很激烈。電網企業說我把交易業務和電網其他業務分開,就是相對獨立了,9號文就這么寫的;發電企業和其他的參會單位就說,那不行,公共交易平臺就應該獨立。后來,文件就采取羅列式表述,可以這樣、可以那樣,可以是電網企業控股的,可以是子公司的,可以是會員制的,在實踐中比較選擇哪種模式更加合適。發電企業這樣想,電網企業那樣想,兩個觀點是對立的,把兩個意見都寫上去,留給實踐去檢驗,這個文件就通過了。”


而選擇何種模式,地方擁有足夠的籌碼——交易機構的章程需要地方政府批準。“這一次改革,把相當部分責任給了地方,也把相當權力給了地方,權責對等。”一位深入參與改革的學者說。


 

地方政府一旦被調動起來,就不容忽視。部分代表消費者權利的地方政府,成為打破電力行業原有利益格局的主要力量。


 

劉剛說,對于地方而言,電力改革能夠直接帶來紅利。經濟進入新常態,地方GDP增長變緩,為應對經濟增長壓力,許多地方也想通過電改降低實體經濟的成本,特別是在一些資源大省,想把資源優勢轉化為經濟優勢,就要把電送到外面去,通過電改直接把電送到外面去。


 

在電改之前,電力價格是不能隨意動的。實質擁有了這一權限后,部分省份再度走向了定向優惠,或者“割中央企業的肉向本地企業輸血”。有的地方為了提升GDP,行政干預電力市場,保護地方高耗能企業。


 

中央主管部門對此回應說:“兩害相權取其輕。”這一克制和冷靜的態度顯示了居中裁決者的定力。


 

中央政府的角色早已順勢變化,不再親自下場搏斗。地方政府與被改革對象數次僵持不下,中央部委或者相關司局扮演的角色則是居中裁決。親歷者說,地方發展改革委、能源局負責人絡繹不絕地到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能源局有關司局匯報工作。企業亦常常來去反映問題,包括電網企業,同樣如此。


 

中央主管部門居中裁決最知名的例子是售電公司開票問題。


 

電力改革啟動不久后,重慶市關于“電網負責結算”是否等同于“電網負責開票”的問題,相關方發生了爭議。雙方爭執不下,重慶市發改委提請國家發改委協調仲裁。


 

2016年5月10日,國家發改委發布題為“國家發展改革委辦公廳關于重慶市售電側改革試點工作有關問題的復函”的文件,對于電費結算方式的答復是:


 

“請重慶市與電網企業進一步溝通協商,在確保交易電費資金安全的前提下,針對不同類型的售電公司,采取分類處理的方式妥善解決電費結算和發票開具問題。即:電網企業的售電公司,可向其供電的用戶收費并開具電費發票;擁有配電網運營權的售電公司,可向其供電的用戶收費并開具電費發票;獨立售電公司,保持電網企業向用戶收費并開具發票的方式不變。”


 

售電公司開票的問題一錘定音,售電側改革接著推進。有趣的是,如今的部分獨立售電公司轉變了立場:“現在讓給我開票,我都不要了,電費回收風險太高了。”


 

無論持何種立場,都應看到,過去數十年間,地方的訴求改寫了電力行業原本固化的格局。對比上一輪改革,其執行主體實為中央層面的電監會,在打破省間壁壘的訴求下,建立區域電力市場成為最主要的任務,地方政府的部分權力也成為被改革的對象。中央的主管部門同時與地方政府、電網企業和發電企業角力,多數時候力不從心。因此,即便改革試點的選定是由電監會領導層親自選定,副部級官員親自推動,司局級官員執行,依然難逃停滯的結果。


 

電力行業的央地關系在過去數十年間多次調整,數次改革的成效亦有直接反映。第三輪電改也不例外。京津冀區域市場的起伏與跌宕是本輪改革的一個生動案例。


 

本輪電改醞釀期間,要不要建立區域市場已是最大的爭論。最后見諸于公眾的方案對其的描述文字,對區域市場留了一個口子。這一口子可視為沒有共識的共識。


 

對于區域市場,華北能監局提出的建議是在華北區域中的京津唐電網范圍建設統一的現貨市場?,F貨市場十分符合國家能源局對真正的電力市場的理解和期待。


 

國家能源局堅持選定京津冀作為其主導的區域電力市場建設試點,但地方參與意向不高,重要市場主體抵觸。中央層面的設計與來自其他部委的支持屈指可數。


 

唯一的利好因素是大的政治環境。京津冀地區一體化是國家戰略。2014年2月26日,習近平總書記在聽取京津冀協同發展工作匯報時強調,實現京津冀協同發展是一個重大的國家戰略。已經出臺的京津冀協同發展戰略包括了公共服務一體化、交通一體化、產業一體化等。


 

在這一國家政策之下,國家能源局認為可通過建設統一的電力市場,實現京津冀電力一體化發展,帶動區域基礎設施一體化發展。


 

此外京津冀市場與大家所普遍定義的省級市場和區域市場都不一致,更像是跨省組成的但關系如省級市場緊密的獨特地域。有人說它更像一個省級市場,也有人說它符合區域市場的特征。國家能源局希望以京津冀模式實際上避開由來已久的區域市場和省級市場的爭論。


 

京津冀交易機構是建設京津冀市場的核心,這也成為中央主管部門于本輪改革親自督戰的首個區域交易機構。


 

擬定的這份方案有諸多突破之處。起草方面所建議的分配比例為:京津冀三?。ㄊ校┱扑]的企業各持京津冀電力交易機構股份的10%,電網企業合計持股占比25%,其他發電企業合計持股占比25%(納入三家以上企業),用戶與售電企業合計持股占比15%(納入三家以上企業),第三方機構5%。


 

電網企業對成立京津冀電力交易機構持有異議。其認為再組建一家京津冀電力交易機構,一是造成了重復建設,已經組建的北京交易中心和有關省交易機構完全可以支撐京津冀地區中長期電力交易的開展。目前,京津冀已有的發電企業和準入電力用戶均已在兩級交易機構完成注冊,北京電力交易中心已經組織了多次跨省區交易。二是可操作性差。京津冀交易機構與中國行政管理體制(國家、省兩級政府)、電網生產組織方式(國家、省兩級電網)不銜接,多一層區域交易機構,將造成交易組織與安全校核、調度執行關口計量、交易結算等都無法銜接,難以操作落實,也給電網安全帶來了潛在的風險和市場交易秩序的混亂,無法保證有效運行。三是資源配置潛力有限。京津冀電網內部發電結構同質化和成本趨同特征明顯,本省的資源配置嚴重依賴區外電,從區外受電比例在50%左右,資源配置潛力有限,通過北京電力交易中心組織更大范圍的省間電力交易,能夠更有利于實現可靠供電、清潔能源消納、霧霾治理等預期目標。四是投入大,見效慢,將大大阻礙京津冀地區市場交易的進程。


 

相關電網企業認為,北京交易中心和有關省電力交易中心目前已經完全具備開展京津冀地區各類電力交易的條件,并且具有見效快、不額外增加成本、資源配置范圍廣、服務市場主體功能強等優勢。


 

這一意見通過多個渠道報送至多個相關部委的主要負責人。2016年10月份開始,北京交易中心主導了京津冀電力交易,或將直接取代京津冀區域電力市場。


 

此后出臺的河北省和天津市電力體制改革試點方案提出,由北京電力交易中心加掛京津冀電力交易中心牌子。關于此事,地方政府與電網企業達成了一致意見,而試點方案的公開亦表明相關部委默認這一安排。


 

至此,備受各方掣肘的區域電力市場試點近乎啟動無望。


 

與區域層面的束縛和掣肘不同,省級政府主導的電力市場建設卻屢屢突破。親歷本輪改革的劉剛在接受eo采訪時說:“還是放手讓各地去干,而不是捆著它的手腳。發揮各地的積極性,調動各地的創造性,鼓勵多模式探索。哪里有好的模式,其他地方就可以復制。”


 

除西藏以外,所有省份都開展了電力體制改革試點。其中,21個?。▍^、市)開展了電力體制改革綜合試點,9個?。▍^、市)和新疆生產建設兵團開展了售電側改革試點,3個?。▍^)開展了可再生能源就近消納試點。


從上述數字來看,這一定是令人喜悅的成績。在“混戰”,一定會有若干積極的試點成功跑出來。


 

最活躍的售電側改革試點省份是廣東。


 

9號文發布不久后,國家相關部委就直接鼓勵廣東經信委結合當時的電力直接交易開展售電側改革試點。喧鬧的輿論認為,售電側改革是本輪電改最大的紅利,將開啟全國5.5萬億千瓦時售電對應的萬億元級別市場。


被這億萬元市場吸引的,有蠢蠢欲動的電網公司處長,也有廣泛享譽的跳水冠軍,還有學成歸來的富二代。外部資本的流入和體制內人才溢出,讓這個領域變得“準正常”。


 

在上一級主管部門的授意下,經過一段時間的準備,2016年3月22日,廣東省經信委、南方能監局聯合發布《關于明確2016年售電公司參與直接交易有關事項的通知》,這正是一度被業界稱為“最具實踐指導意義”的“粵經信84號文”。


 

為了穩妥起見,首批獲準進入市場的13家售電公司經過“精心挑選”,類別豐富,有中央企業,有省屬企業和市屬企業,也有民營企業,有工業園區背景的公司,也有獨立的輕資產公司。


從電網公司辭職的處長攜全國首家完成工商注冊售電公司的旋風成為最早吃螃蟹的下海者,順利進入首批13家大名單。進入首批名單的另一家民營售電公司高薪挖來同一家電網公司的另一位處長。從2015年底開始,這十余家公司的售電經理便開始全城跑客戶,爭取來年的年度雙邊協商和月度集中競價交易客戶。正是依靠不間斷拜訪用戶的售電經理,市場才得以更快地培育起來。


 

當年的3月25日,全國首次有售電公司參與的月度競價上演。結果令人驚訝,競價總成交量為10.5億千瓦時,發電企業最終結算的平均降價水平為0.12555元/千瓦時,降價幅度遠超預期。


 

競價結果公開后,主流財經媒體全部聚焦廣東,并開始密集報道廣東售電市場。聞到“金錢血腥味”的社會資本,迅速引爆了全國范圍內的售電公司成立潮。數月后,跳水冠軍低調入局,并不久后高調宣布成為廣東省簽約電量第二大的民營獨立售電公司。學成歸來的富二代則另辟路徑,要做所有售電公司的朋友,開發和銷售更有效率的售電平臺,并主動舉辦售電業務論壇,吸引市場注意力。


 

售電公司的立足,讓電力行業迎來新的市場主體。


 

三年給予業界的啟示在于,有利可逐,就能催生變化。以往的改革,更像是理想者為了完成心中抱負而推動,而現在,更多的資本和主體為了利益直接挑戰既有秩序。


 

溯中國電力行業數十年,每一次改革都不斷有新的市場主體或經營者加入,每一批新主體的加入都改寫了原來的利益格局,然后形成新的秩序。


 

售電公司,這一新鮮的市場主體所蘊含的變化可能在若干年后才會迸發真正的能量,才能客觀描述彼時的行業格局。


 

伴隨著全國數千家售電公司的成立,用戶開始有了選擇權。從國外的改革看,用戶的參與和推進是改革最重要的原動力之一。三十年的改革,這個曾經封閉的行業的關注點首次從關注生產者利益轉移到談論消費者利益,這是電力行業越來越像準正常行業的標志之一。


 

知名電力市場專家、英國劍橋大學能源政策研究所副所長邁克爾·波利特說:“當售電商開始談論他們的用戶想要更低的電價,想要可靠清潔的電力,當他們在談論他們的客戶時,你知道電力行業真的改變了。某種意義上,這是電力行業從業者觀念改變的最終檢驗標準——人們不再談論生產者的利益,而是開始談論用戶的利益以及用戶想要什么。


 

一位廣東大用戶代表在一次座談會上說:“確確實實有了甲方的感覺。”這一句話應被歷史記住,這或許是統計數據以外更令人動容的改革成效。


 

另一個備受關注的試點省份是浙江。與其他省份都不同,浙江決心探索另一條路徑。浙江的執行者似乎對建設真正的電力市場裹著一股執著的熱情。


 

2017年6月30日,浙江省以4000萬人民幣全球招標浙江現貨交易規則設計服務,一時間風頭無兩。兩個多月后,招標結果公布,來自美國的PJM Technologies, Inc與中國電力科學研究院聯合體中標浙江市場方案設計。


 

20年前,也是浙江首開先河,從零開始探索電力市場。10多年前,浙江所在的華東市場也曾獨領風騷。1998年,成為“廠網分開、競價上網“試點后,浙江方面就參考澳大利亞市場模式,設計了“單一購買者+差價合約競價模式”。浙江的電力專家創造性地用差價合約替代原有的政府發電計劃及購電協議,形成合約市場;同時建立每天48點價格變化的電量實時現貨市場——這是中國最早關于現貨市場摸索的記錄。2000年1月1日,浙江電網發電市場還曾一度鳴鑼開市,開始試運行,直至2003年被國家電監會和國家發改委發文叫停。


 

單一購買的電力庫模式在20年后再度激起業界的期待。這一模式一般被認為是起步的較佳選擇,模式簡單,操作容易,但缺點也明顯。


 

在諸多省份中,浙江是首個在初期市場目標就旗幟鮮明地要建設現貨市場的省份。“初期”與“現貨”的搭配充分顯示,浙江的執行者對電力市場的理解領先其他地方若干身位。


2017年10月,浙江印發《浙江省電力體制改革綜合試點方案》,將建立以電力現貨市場為主體,電力金融市場為補充的省級電力市場體系,并計劃于2019年上半年基本建成并投入試運行。


 

一位學者說:“浙江具備做好一條好路子的條件,只要做好頂層設計,就很有可能做出好東西。即便是浙能的份額也不是顛覆性障礙。”


廣東和浙江走的路徑或稍有差異,無論是廣東或浙江,還是其他地方,如何設計一個相對好的電力市場,將是下一步最大的考驗,也是檢驗本輪改革最重要的評判標準。


 

廣東、浙江以外,有的省份已經跑得更快,有的則對改革興趣不大,有的更愿意停留在某個舒適的階段,有的明確打算讓其他省份探索好了過若干時間再去擁抱真正的市場。


 

與苛刻的批評者不同,改革的操刀者之一曾說:“允許全國各地改革不平衡,可以有的快、有的慢。”


 

回望三十年前,也有人表達過同樣的意思:“這兩分錢的權力放給了各省,可收也可不收,可收一分,也可收兩分,可以現在收,也可以等沒錢時再收。”


 

可快可慢,可收可不收,背后隱藏的邏輯其實是中央政府對電力行業的“松綁”。如果僅僅把目光放在腳下,可能很難想象,簡單的“松綁”就對固有權力格局以及利益結構造成多大沖擊,這一沖擊在日后蘊含多大的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此前賴以打開局面的博弈工具是否會繼續奏效,尚待研討。


即便繼續湊效,市場參與者依然要不斷地提醒自己和周圍同伴,趟至深水區前他們應該盡早研究出地方政府之手應該如何體面而井然地退出,這必將是新的改革紅利。


 

無論是看30年間的變遷,還是打量當前改革的進展,這一切看起來都已是超出預設的變化,但這一定僅僅是巨變的前夜而已。這是一個謹慎樂觀者的判斷。


全文完

 


考察你們有沒有認真看文章的時候到了!答對下面8題可以獲贈一本1月刊哦~(提示:答案全都可以在本文上中下篇中找到,不記得答案的可以翻翻前文)


 

1、1949年后,中國首次以向縣、市、鄉鎮企業發股票集資的方式合資建設電廠,是發生在哪里?

A、山東龍口

B、云南魯布革

C、廣東大亞灣

D、廣西來賓


 

2、中國最早成立的電力工業體制改革小組組長是誰?

A、李鵬

B、王林

C、黃毅誠

D、曾培炎


 

3、征收電力建設基金最早發生在是哪個地方?

A、上海

B、華東

C、廣東

D、山東 


 

4、最早提出“廠網分開、競價上網”改革思路的官員當時供職于什么單位?

A、國家電力公司

B、國家計委

C、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

D、國家電監會


 

5、國家電力公司發電資產改組為五大發電集團的理由是?(多選)

A、有利于競爭

B、有利于分配干部

C、有利于企業上市

D、有利于切分資產 


 

6、能源業界把兩次會議并稱“能源兩會”,是哪兩次會議?

A、2014年國家能源委員會首次會議

B、2014年中央財經領導小組第六次會議

C、全國能源工作會議

D、國家能源局局長辦公會


 

7、以下哪個區域是國家能源局所選定的區域電力市場試點?

A、京津冀

B、西北

C、華東

D、華中


 

8、最早引入售電公司參與月度交易的哪一省份?

A、貴州

B、云南

C、廣東

D、浙江


 

請把正確答案發送至eo后臺,答對8題的讀者將會獲贈《南方能源觀察》1月刊一本。截止時間為4月2日12:00,答案及獲獎名單請留意4月2日的eo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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